近来,时有重回书写之意,此文以记最初书写的目的和动机。
荒诞
常说:
生如夏花之绚烂,死如秋叶之静美
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.
古岸夏花、遥林晚蝉,人生好一幅绮丽的油画。有无限的可能性,多少未知的新奇体验,多少可以登峰造极的山岭。
然而待到秋来,免不了叶落繁花尽。无论夏花多么灿烂,终免不了秋叶之静美。莫不如说,静美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终局。
人生不过是区区三万天的行役。于大千世界,仅是一瞬。
终局难免,所开之花亦未必绚烂之最。只得望洋兴叹,何人春风得意,未免顾影自怜。
生,即为夏花,别无他法。死,既为秋叶,亦无退路。
不如说人生最大的问题就是死亡,既然一死难免,为何不一死了之。然而就算死亡,竟也是需要选择的。既然能选择死亡,为何不如夏花般绽放?何其荒诞……所谓,「存在先于本质」。人的存在是被预设的,是不可逃避的。
去绽放吧,去攀登吧,去探索吧。去反抗这些无谓的荒诞。在仅有的自由下,直面最残酷的现实。
正因花开灿烂,才是对生而为花的反抗。明知结局,却仍要挣扎;明知无意义,却要创造意义。
所谓,夏花之灿烂吗,秋叶之静美吗,不过也是人所赋予的。
在这荒诞的舞台上,既为演员,亦为观众,更是编剧。众人可以自由地演绎剧本,但同样,众人已被其身的处境所创造。每一个选择的瞬间,都是对宿命的背叛。
荒诞非但不是绝望,更是觉醒。不再寻求外在的拯救,不再期待命运的垂青,而是坦然接受这个没有终极答案的世界时,才真正开始了自己的人生,真正的孤独求索。
孤独
既然终有一死,所有关系何尝不是过往云烟。
在病痛的时刻,茫然四顾,只有你自己能够面对这一切。他人再多的关切,亦改变不了任何现状。
疼痛、灼烧、瘙痒、昏沉、疲倦、焦虑、愤怒、羞耻、愧疚、孤独、绝望、幸福、愉悦、欣慰、憧憬、兴奋。如此这般这般如此……最终只有你自己能以最直接、最真实的方式体验到。他人可以通过语言、表情来理解你的感受,但那终究是「二手」的、经过转译的信息。他们可以同情你,但永远无法成为你,去感受那份疼痛。
这种痛苦来源于荒诞的自由。所谓,「存在性孤独」。
每个人都必须独自面对生命中的重大选择、死亡的必然性,以及寻找人生意义的责任。觉察到自己的、外在世界的可怕、父母的懦弱无能、生而无法改变的生物学特征,对自然的依附……
闲时,常漫步,路线无妨,唯需——脚踏地面的压力,带动手臂摆动的发力感,微风亦或狂风,骄阳亦或明月,城市亦或自然……种种如此,仿佛连接万物。
「活着真好。」
既然选择了与荒诞共存,既然承认了存在性孤独的真实,那么最重要的便是保持清醒的意识。然而,现实中往面临两种形式的死亡诱惑:
- 生理自杀:前文提过,不再赘述。
- 精神自杀:陷入一种恒常的,自认为不变的实在论中。往往披着「岁月静好」的外衣,沉溺于一种虚假的安宁中,告诉自己「生活本该如此」,从而避免面对存在的荒诞性。
- 投身于集体、盲从于权威
- 用消费和娱乐麻痹自己
- 成为工作狂,用忙碌逃避内心空虚
- 沉溺于各种成瘾行为(酒精、药物、游戏等)
- 追求完美主义、优绩主义,用外在标准定义自我价值
- 过度社交,害怕独处时面对真实的自己
- 逃避选择,让他人或环境代替自己做决定
起业
如果说「荒诞」是舞台的布景,「孤独」是演员的底色,那么「起业」便是选择上演的剧目。此处的「起业」,并非狭义的商业创始,而是借其日语原意,指向一场更宏大的、关乎个体存在的起事与实践。它是对荒诞最直接的回应,是在虚无画布上奋力涂抹的生命色彩。它是一场心甘情愿的、西西弗斯式的劳作,明知巨石终将滚落,却在每一次推举中寻得整个世界的重量与意义。
这种起业,源动力正是对荒诞的反抗。它拒绝精神自杀,拒绝在「岁月静好」的麻醉中放弃意识的清醒。这场起事,循着四条路径展开:
读书:在共鸣中确认存在
阅读,是向死而生的,为自己的孤独寻找回响的旅程。现实中的交流,无论多么深刻,总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屏障。知音难觅,很少能有一个能完全理解你内心复杂性与矛盾性的同伴。然而,在书中,尤其是在那些诚实的人物传记里,这种深刻的共鸣却不期而遇。
当读到某个灵魂在数百年前,曾有过与此刻一般无二的迷惘、狂喜、挣扎或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怪癖时,一种强大的确认感便会涌上心头。那些跨越时空的细节——一个深夜里的抉择、一次无人理解的坚持、一种面对荒诞的无力感——
原来世界上曾有这样的人存在过,我并非孤身一人。
这种共鸣,并非为了寻求一个外在的答案或导师,而是为了在人类浩瀚的经验海洋中,找到自己这滴水的位置。它将个体从纯粹的「个体性孤独」中打捞出来。孤独本身,也是一种共通的人类处境。在这条求索之路上,虽是独自前行,但沿途能看到无数相似的脚印。这就是对存在最温柔的慰藉与最坚实的确证。
见人:在遥望中相互照亮
存在性孤独无法被消除,但可以在关系中被照亮。然而,必须警惕一种最常见的陷阱,那便是鲁迅在《伤逝》中揭示的悲剧——以爱之名,行塑造之实。
文中的涓生,向子君灌输着「男女平等」、「伊孛生」、「雪莱」,他爱的并非是那个有着「稚气的好奇光泽」的、真实的子君,而是那个能承载他「打破旧习」理想的、被他启蒙的幻影。当他宣告「我已经不爱你了!」时,毁灭的正是这个幻影。在这段关系里,子君从未被当作一个完全独立的灵魂来欣赏,而是沦为了涓生反抗的道具与「另一个我」。
这正是「见人」时必须勘破的迷雾。真正的相遇,追求的并非是对他人的塑造或被他人塑造,更非将身心托付于谁。它是一种两个独立灵魂间的相互欣赏,一种深刻的相互确认。在这里,不做谁的导师,亦不当谁的学徒。
勿要试图用自己的观念去「纠正」或「引领」对方,也不再期望从对方身上获取自己缺失的部分。需看到的,是另一个完整的、同样在荒诞中挣扎、同样拥有绝对自由的生命。欣赏其独特的思想轨迹,尊重其不可被化约的复杂性,哪怕无法完全理解。
这种相遇,是两个深渊的遥望。在确认对方的深不可测中,才更清晰地理解自身的边界与存在。它并非要消除孤独,而是让孤独变得有了回响。这是一种并肩而行的姿态——各自推着自己的巨石,在某个瞬间,侧过头,看到另一个同样汗流浃背却目光坚定的身影,相视一笑,然后继续前行。这短暂的、不求拥有的相互照亮,已是存在所能给予的最珍贵的馈赠。
实践:以行动创造本质
「存在先于本质」,而「实践」正是为存在注入本质的唯一途径。无论是工作、旅行、学习一门技艺,还是如前文所述的漫步,都是将内在的意志付诸于外的行动。西西弗斯的意义不在于山顶,而在于推石上山这一动作本身。同样,实践的价值也内在于过程之中。在工作中,可以选择成为一枚麻木的齿轮,也可以选择成为一个清醒的匠人,在每一次敲击、每一次演算、每一次服务中,灌注自己的专注与反思。
你能完成,或者说你敢去完成,一件你从未做过的甚至毫不擅长的事情吗?学习一门新语言、学会一门新的乐器、掌握从未进行的过的运动、理解商场餐饮店运作的工作原理、从零开始做自媒体、学会看上市公司的财报、掌握偏微分方程、从零写一个 JVM 子集实现……
学语言太晚,从小接受国际教育的富家子弟,不仅有资源还比你更努力甚至比你更聪明。已经是 20 代 30 代,还能学会吗?
学语言太难,从书写系统开始熟悉。学会了基础的书写,又要背单词。背到了能勉强看懂的地步。发现还要练听力,练阅读,练写作。何其一场漫长的苦旅。——你会在第几步放弃?
立志誓要登峰造极,然而无数个天才人物出现让你无限内耗。真正的「极」在你面前时,反而望而兴叹——何德何能,竟敢望其项背?所谓「习得性无助」。
但回首眺望,你已经在山腰。或今世未能造「极」,但已然品味到这山路逶迤、峰回路转。这本就是你选择的道路,选择憎恶这无耻的世界,定要声嘶力竭。
——行动,是以肉身对抗虚无最坚实的武器。
输出:为虚无投下锚点
输出,是这场起事的宣言,是将内在的雕刻展示给这片虚无的行动。它涵盖言谈、创造、分享等一切将内在世界付诸于外的尝试。而在所有输出形式中,书写,或许是最为直接与深刻的一种。
书写并非为了寻找答案,而是为了与孤独对话。字字句句都是投向虚空的石子。既往虚空,则无回音。因为投掷本身,就是对虚无最有力的反抗。
如前文所述,个体既是创造者,亦为被创造者。当奋力将流动的、混乱的内在世界凝固于文字,而后,这些被创造出来的文字,又反过来塑造着思考,让存在变得更清晰、更有结构。
这便是在为未来的自己建立一座桥梁。当他日回望,这些文字将成为坐标,连接着不同时空中的同一个存在。它不为寻求不朽——因为深知一切终将消逝——只为在必然的消逝中,为自己的意识,留下独一无二的痕迹。这,就是输出的意义:在不可避免的遗忘之海中,为此刻的“我”,用力活过、思考过,做一个清醒的注脚。
这四者,构成了反抗荒诞、安顿孤独的「起业」罗盘。它不是一套成功学方法论,而是一种存在的方式——一种清醒着、行动着、创造着,直至秋叶静美那一刻的生活姿态。对「生如夏花」最彻底的践行。
给读者的话
以下是一些零碎的呓语。
此文历经时日断断续续写成。且为我最真实与切身体会的想法——赤身裸体。
文章的内容是专题性的,非前反思的。而非临时兴起的快意输出。不出意外的话后续会开始更新更具体的内容。
总之感谢你读到这里。